本系列取材自真實經歷，人物、場景、對話與時間順序經過合成與小說化處理。

三十篇寫完了，我照例去超市買打折便當。

回到社區時，小邱正在幫住戶找包裹。住戶說有兩件，他查過登記，從架子上拿下一個紙箱，又找出放在另一格的小袋子，請對方核對、簽收。

我站在旁邊等了一下。以前這種時候，我會趁機想好下一個要問師父的問題，等他忙完再接著聊。現在小邱把紀錄收好，問我是不是也要領件。我說沒有，和他打聲招呼就上樓了。

師父去了美國，我們還是會約時間通話。下一次聊到近況，我告訴他，前面的三十篇總算整理完了。

師父問：「這樣就寫完了？」

我說：「本來是。不過，我想到一本書，覺得還可以再寫一篇。」

深夜加油站的師父，和社區管理室的師父

我跟師父說，那本書叫《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》。

丹．米爾曼筆下的主角丹，是一位成績優秀的年輕運動員。得到不少榮譽，心裡卻一直無法安定。一次深夜，他在通宵營業的加油站遇到一位老人，替對方取了「蘇格拉底」這個稱呼。兩人後來經常對話、爭論，也一起笑；丹在這段相處中，逐漸重新看待自己原本認定的成功與生活。丹．米爾曼：本書序文

我說：「人家在加油站遇到師父。我只是去買打折便當，回家就遇到了。」

師父聽完笑著說：「然後便當放著，一直問問題。」

「你也沒少講啊。」我回答。

他承認這倒是真的。有時候一個問題剛講完，我又想到下一個；有人來領包裹，或者櫃台電話響了，我們就先停下來。等他忙完，有空繼續，沒空就留到下次。

我原本只是好奇，管理室裡怎麼會有人開著編輯器寫程式。再問下去，才知道是美國公司的工作，還有 contractor、共同創辦人和 CTO 這些不同階段。那天如果直接走進電梯，後面的事情大概也就不會知道了。

我跟師父說：「想到這裡，還好我那天有回頭問你。」

師父回答：「你問得也很直接啊。聽完就說要拜師。」

對，這件事我記得。稱呼是我自己叫的，他當時還說不用這麼正式。

我開始問，你當時到底怎麼決定

我問師父：「你覺得我前面問的問題，有沒有很外行？」

師父說，有些事情我本來就懂，像工程交付和技術上的取捨，常常問到一半就會拿自己的工作經驗來討論。比較容易想得太快的，是聽見一個結果，就急著問怎麼做到。

我想了一下，確實如此。知道他進了美國新創，我就想知道美國公司怎麼找到他；聽到股份，先想的是拿到多少；知道他去了美國，又覺得這次總算可以說上岸了。

可是師父把事情往前講，我才聽見那些結果之前的安排。朋友介紹了第一次接觸，接下來還有工作要完成。收 USDC 很方便，但他的日常開銷有夜班保全的薪水支應。成為共同創辦人，也得談清楚哪些事情要自己負責。

這些細節一項一項放回去，我才比較知道，他為什麼會那樣選。

我問：「所以同樣一件事，換成我來做，可能就要重新算？」

師父說：「當然。光是你每個月要花多少錢、能拿出多少時間，就可能跟我不一樣。」

我接著問，那聽別人的經驗，最後能帶走什麼。師父回答，可以看對方遇到什麼問題、當時知道多少，以及為什麼做那個決定。等自己碰到相近的事情，至少知道有哪些地方要先問清楚。

這個改變很小，卻是聊了這些天以後，我確實開始留意的。以前聽到一個做法，好像懂了就會接著問下一題；現在會想再多問一句：「你當時為什麼覺得這樣可行？」

有時候，後面那一段才是最值得聽的。

看見別人的進度，也看看自己的生活

聊到這裡，我問師父：「可是看到別人募到錢、去了美國，還是會覺得自己好像慢了。你會不會？」

師父說，想做的事情還沒做到，難免會著急。他也想過去美國工作，所以真的能過去時，當然高興。只是聽見別人的消息以後，還得回頭看，自己羨慕的到底是哪一部分。

我說：「可以到那邊工作，跟厲害的人一起做事，這些都滿讓人羨慕的。」

師父回答：「那就先從這些想。你想做什麼工作、想跟什麼人合作，有沒有辦法先接觸看看？要不要搬過去，可以接著評估。」

我發現自己很容易把幾件事一起想。工作要有成績，收入最好增加，還希望能到不同地方看看。看見有人完成其中一件，就開始覺得自己的每一件都太慢。

但真要我說現在最想做什麼，我又得想一下。

師父沒有替我選。他問我，假如下一份工作收入更高，卻需要花掉更多晚上和週末，我願不願意。我說，要看工作內容，也要看多多少錢。

他笑了：「你看，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問。」

我也笑了。先前談別人的選擇，總覺得答案應該很明顯，換成自己的時間和生活，就知道要多想幾步。

《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》讓我想到，一個人已經做得很好，仍然可能急著證明下一件事。對我來說，和師父聊天的這段時間，也讓我有機會停一下，看看自己到底在急什麼。

我還是會羨慕，也還有很多想做的事。只是現在比較願意先把自己的問題說清楚，再決定要往哪裡走。要花多久、願意投入多少，得連同現在的生活一起想。

三十篇寫完了，以後還能繼續問嗎？

我跟師父說：「謝謝你願意跟我聊這些。很多事情，你如果只說一句『就朋友介紹啊』，其實也回答完了。」

師父說：「是朋友介紹沒錯啊。後面是你一直問。」

我說，那也要有人願意一直回答。尤其有些問題很細，像誰決定要買、工作做到哪裡算交付、股份到底附了什麼條件。我當時只覺得問清楚比較安心，後來整理文章，才發現這些追問佔了不少篇幅。

師父提醒，有些事情還是得依當時的約定確認，他講的是自己遇到的情況。我說這個有記得，聽完還有不懂的地方，就再問、再查。

通話差不多該結束了，我問他：「三十篇寫完，以後還能繼續問你嗎？」

師父回答：「可以啊。有空就聊。」

「那下次聊什麼？」

他笑著說：「等你有問題再說。」

我答應了。想到什麼再記下來，等下次雙方方便的時候聊。師父還有公司的事情要忙，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。

掛掉電話後，我回頭看第一篇，想起那天在管理室門口，自己原本都已經要去搭電梯了。

多問了那一句，後來才有這些可以寫下來的事情。

深夜加油站有蘇格拉底，我在社區遇見師父。現在他去了美國，我還在這裡買打折便當，有空就繼續聊。

感恩師父、讚嘆師父。